(一)
在她之前,你已经夭折了两个孩子.都是在还没有成形的时候,用你的话来说,就是莫名其妙地没了.
对于第三个孩子,你自然很珍惜,尽管她的到来很蛮横地剥夺了你作为一个年轻人所有的乐趣.都是因为她,你不能全心全意地工作了,你不能再纵情地去参加舞会了,现在的你必须在下班后立刻匆匆忙忙地回家,给她喂奶换尿布.
她还有个很坏的毛病,喜欢在夜里莫名地啼哭.那些日子,简直是你和丈夫的噩梦,你们不得不整夜轮流抱着她,满屋子转悠着唱歌哄她.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想小睡一会儿,可是眼睛还没闭上,怀里婴儿又扯着嗓子哭起来.这样的情景可以持续一整夜,到了第二天早晨,她终于睡着,可是你却必须红着眼睛去上班了.骑在单车上,你困得不行,好几次险些拐到水沟里去.然而,这一切,你没有一句怨言.
许多年后,你偶尔把这些旧事讲给她听.那个已经不是婴儿的她却记不起那时的情景,她甚至很无赖地埋怨你,谁让你抱我哄我了,你把我往那一丢不就完事了?哭又哭不死人.
你哑然,嘴角扯了扯,却找不着一句话来反驳她.是啊,她怎么能理解呢?没有当过母亲的人,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母亲的心境的.这么一想,你觉得释然了,又乐呵呵地转身去给她做午饭了.
连菜谱,都是前天晚上由她亲点的.你不能有半点更改,否则这个小公主立马就会把筷子一摔,气呼呼地进卧室绝食去了.
(二)
等她终于长大一点,该送进幼儿园了,你想,这回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.
可是事情远远不像你所预料的那样.这个在家里横行霸道的小公主,到了幼儿园,竟然变成怯怯的了.她终日只敢站在幼儿园的墙角,不与其他人说上一句话.不仅如此,有一次你去接她的时候,竟然看见园子里的几个坏孩子在欺负她,逼她趴在地上当小狗.
她脏兮兮的小脸抽抽搭搭,也不哭出来.这个场面落在你眼里,你简直心疼的无以复加.你气愤地拉着她去找阿姨,阿姨却不以为然,几句话就敷衍了你.
回到家里,你的气愤还是难以平息,于是和丈夫商量着,想把她送到大点儿的幼儿园.大的幼儿园自然收费贵,那时候你和丈夫的工资加在一起也不过两百多元,除去交学费,所剩无几.尽管如此,你还是咬咬牙,发誓省吃俭用也不能委屈了孩子.那几年里,你和丈夫没有添过一件像样的衣服,没有吃过一次丰盛的大餐.可是对于她,你却是每天保证都有鸡蛋水果和牛奶,间或还给她买上件新衣,不让她在同龄的孩子里丢面子.
她却从小不爱吃鸡蛋,常把鸡蛋藏在地下室的红桶里.后来被打扫卫生的你发现,你气急了,抓过她就打屁股.她拼命啼哭的时候,你就想到这些年的委屈,想到自己舍不得的鸡蛋被她这样糟蹋,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关心她了.
可是第二天,你气消了,想起昨天的事,心里全是满满的心疼,给她穿衣服的时候,你看见她屁股上隐约的青紫,眼泪就猝不及防落了下来.
落完了眼泪,你又进厨房去给她煮鸡蛋.这次,是亲眼看她吃下,你总算安心了.
(三)
后来,你的丈夫下 海经商了,经济上总算好转起来.她也开始上小学,却常年见不着爸爸了.
漫漫的长夜,总是她睡在你的身旁.她小小的身体缩在被窝里,惹人怜爱.你看着她,寂寞也就一点点地消失了.有时候你甚至想,没有丈夫也是没有关系的,只要她还在你的身边,就是全部的天下.
她的性格有点内向,有点暴躁,也不够聪明.你却立志把她培养成最伟大的孩子.你满城搜罗来各种习题集,逼着她做.她眼泪汪汪的看着你,让你差点就软下心来.只好在心里对她道歉,孩子,妈妈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.
她做那些习题做到深夜,你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给她打扇子.等到她做完,已经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,又赖着不肯去洗漱.你叹叹气,拖着她到卫生间,任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椅子上,自己来帮她刷牙洗脸.她总是把刷牙水咽到肚里,你不得不一遍遍地哄她:吐出来吐出来,乖.
许多年后,你问她,还记得妈妈给你刷牙洗脸吗?她眼睛翻翻,很干脆地回答,忘记了.
你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.这时面前的她已经比你高半个头了,在你的眼里,她却始终脱不了孩童的外衣,你总是觉得,她还是那个小时候缩在被窝里的小麻团.
这么想的时候,你感到空前绝后的幸福.
(四)
她上初中了,她初三的时候,开始
恋爱.
她在校服外套上写那个男孩的名字,忘了衣服终究是该你洗.
悄悄地把她叫过来谈话,努力学着杂上所写的那样与她做平等沟通.她却不领情,大义凛然地站在你面前,脖子一梗,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.你苦口婆心地劝她,早恋是不好的.她理直气壮地反驳你,你和爸爸不也是高中就
恋爱了吗?
你试着辩解,却怎么也辩不过她.你忘了这时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被你逼着做习题的小姑娘了,她的翅膀稍微有点硬就跃跃欲试着想飞翔.最终你叹气,安慰自己,这段早恋是她不得不走的弯路,且让她得了教训就安生了.你又不放心那个男孩子的品质,怕她被欺侮.于是在她晚自习回来的路上去跟踪.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影里,看两个孩子走在一起总算还规矩,你稍稍松下一口气,却看见她回头恨恨瞪着你.
回到家,她对你大发脾气.事情大到惊动了丈夫,丈夫顺手抄起扫把就要打她.你猛得拦在她面前,替她挨下一扫把.身后的她却哇的一声,扭身就冲出家门.
那夜,你和丈夫都快急疯了.满大街地找她.最后在商场门口看到她,哀哀地坐在那里吮着手指.不等你冲上去拥住她,身边的丈夫已经先你一步,猛地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她.那个平素坚强的男人,在她面前竟然湿了眼睛,事后又仿佛理亏一般地为她买来大堆的好东西.
至于早恋,你们全家人都默许了.谁敢惹她呢?倒是她自己,玩了一段时间,又过来跟你说,妈妈,没意思,我跟他分手了.
说得你目瞪口呆.你想,她究竟是幼稚还是成熟呢?
（五）
她终于要高考了.这成为你们全家人的头等大事.
她也拼了命一般,每天学十几个小时,只在中午最炎热的时候睡个午觉.她睡午觉的时候,全家人都得学猫咪,踮起脚来走路.
那时候家旁边有所小学,中午时总有不午休的小鬼们到你家楼下来戏耍,把一截钢管摇得哐哐响,这时候她就睡不好觉。又不好意思冲小鬼们发火，只好对你大喊大叫。埋怨你怎么把房子买在这种鬼地方。
你从来都是默默承受，不和她闹。你想她都这么紧张了，怎么好再去怪她呢？后来你就干脆在她午睡的时候守在楼下，驱逐小鬼们。那年夏天是前所未有的热，阳光仿佛溶浆一样泻在你头顶。
她午睡一个小时，你就守上一个小时。中途好几次差点晕过去，你就吃点人丹，然后继续。彼时你心里只有她，至于自己，你是真的没有考虑到。
后来她终于考出了不错的分数，到报志愿的时候，却执意报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去。她振振有辞地对你说，我不要你再管我了，我最讨厌你管着我了。
你忙不迭地点头应她，心却分明碎成一块一块。
开学的时候你送她北上，在火车上你不厌其烦地嘱咐她独立生活的事项，她却只是不耐烦地嗯嗯啊啊，满脸显出对未来新鲜生活的憧憬，根本顾不上在意你。
你叹气，终于不得不承认她长大了，可是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小，那么单纯。你想，她什么时候可以成熟到不让人担心呢？
你却不会明白，这份担心，并不会因为她的成长而消失。相反，当她成长，离开你，你的担心却会与日俱增。这份担心，从她生，至你死。
（六）
现在她终于是一个人生活了。
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才会一点一滴地记起你的好。当她自己洗衣服的时候，当她艰难地咽着食堂难吃的饭菜的时候，甚至当她被男生伤害的时候，她总会不自觉地哽咽，悄悄地念着你，妈妈。
你总是埋怨她不主动给你打电话，却不知道，每次跟你通话，她总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，却顾着面子不愿让别人看见。
她终于明白了，这世上许多人都可能欺骗她伤害她，只有你是始终不离不弃地对她真心付出的。而她也只是不善于表达温情而已，从小到大，你以为她全部忘记的点点滴滴，其实她早已铭记于心了，并时常掏出来温习一遍。
每温习一遍，都会让她哭一遍。
那么，现在她写出这些话来，这些话你都可以看到吗？
